作者：陈经
出乎预料的人口出生数据下降
2020年人口出生数据将与第七次人口普查结果在4月一同公布。从多种信息来源看，大幅下跌已无悬念。
公安部户政管理研究中心2月发布的《2020年全国姓名报告》称，2020年出生且进行了户籍登记的新生儿为1003.5万人。由于仍有少部分未登记，最终报告的出生人口会多一些。
2019年的报告登记人数为1179万，最终出生人口统计数为1465万。按这个比例计算，2020年出生人口约1247万，比2019年下降218万同比跌14.9%，与各地零散报告的人口出生下降幅度相当。
2016全面放开二胎，当年出生人口1786万为10年最高，而且势必成为未来多年的最高值。按之前统计，它甚至是2000年以来最高，除非七普上调之前的出生数字（有一定可能）。
从2016年的1786万到2020年的1247万（估），四年时间人口出生就下降了约30%，年增降8.5%。而这还是全面开放了二胎的结果，这样的数据出乎了大多数人的预料，甚至一些对中国人口出生率提出警示的专家也没有想到。
值得注意的是，2016年之所以成为高点，并非靠二胎（放开后生育二胎需要时间），而是靠较高的一胎出生数字。实际上，2016年一胎出生973万，还比2015年增长了87万。
但是2017年一胎出生大降了25.5%跌至724万少了249万，即使二胎出生多了200多万，总出生人口仍然降低了43万。
这其实已经预示了不太好的趋势：很难想象全面放开二胎政策真正生效的年头（第一年需要先怀胎，二胎数据显然会不如第二年），居然总出生人口都没有增加。
2019年一胎出生人口降到593万，相比2016年下跌39.1%，年均下跌15.2%。如2020的一胎降幅与之相当，则一胎出生只有约502万。从2016年起短短4年，一胎出生少了470万，几乎跌掉一半！
二胎和多胎让总出生数字降幅缓和了一些，但也未达到预期。2016年二胎以上出生813万，2019年出生872万，其实还增加了一点。
所以到2019年，二胎出生都算是补上了一些一胎少生的，才让数据不至于太低。2020年如按出生1247万、一胎502万估算，二胎和多胎出生745万，也比2016年低了。
▲智研咨询2016-2020年一胎、二胎出生预测（2013-2015为实际数字）
总体来说，超乎预期的生育率下降，主要是一胎和二胎出生都比预期少多了。上图为一家咨询机构2016年对之后数年一胎、二胎出生人口的预测。可以看出，2019年一胎多预测了200万，二胎也多预测了200多万；2020年一胎多预测了300万，二胎也是多预测了约300万。
二胎生育意愿涉及人口多，本就波动相当大，人口学会甚至有二胎爆发导致一年出生4995万的极乐观预测。但这类乐观预测偏离现实太远，业界早就放弃了，转而去探索生育意愿到底低到什么程度。从2016-2020年的育龄人口数据来说，在当时看来，智研咨询的预测还算是比较合理的。
生育一胎的潜在人群数量较为确定，其实降幅更为出乎预料。如1981-2000年，出生人口从未低于1800万，每年出生女孩数量在900万-1200万之间。
这些女性在2016年及以前，一胎出生在900-1300万之间波动，还算正常；但是到2019、2020年，一胎出生只有600万、500万，就严重少于预期了。要注意，一胎数据与二胎无关，只和决定结婚生育有关。
传统上可以将女性在20-30岁之间生育一胎算“正常模式”，25岁算平均一胎年龄。从2016年之前的出生数据看，基本未超出25年前出生女孩的数量，说明没有“提前生育”的事情发生。
这种情况下，却忽然发生每年出生一胎数量只有25年前女孩出生数量的60%、50%的异常情况。
如2019年一胎出生593万，1994年女孩出生约1000万；2020年一胎出生约500万，1995年女孩出生数量也是1000万左右。1990-2000年出生的女性，只要普遍在20-30岁生育一胎，她们进入生育年龄后，每年的一胎出生数字怎么也不会降到900万以下去。
近年来迅速下滑的一胎数据，说明女性生育的“正常模式”已经不成立或受到严峻挑战。
如1995年前后出生的1000万女孩，本应该在2020年生育较多的一胎，但是她们以及小1-4岁的女孩中的很多人都推迟生育，等到30岁之后再生一胎甚至终生不育，那么2020年的一胎数据确定可能会比1000万少掉一半。
由于中国未婚生育比例不高，一胎出生与之前1-3年的年青人口结婚数据是高度相关的。
而中国的结婚登记人数，与一胎出生数，在近年来确实发生了关联性的大降。结婚登记对数从2013年的1347万对连降七年，降到了2020年的813万对，降了39.6%，年均下降7%。但是这个结婚登记是包括再婚的，年青人口初婚登记数量的降幅还要更高。
2019年20-24岁结婚的365.4万人，比2018年少70万人跌16.1%，这不是当年出生人口变化能解释的，就是选择“早婚”的年青人少了（其实按现行规定，女子23岁结婚就算晚婚了）。
40岁以上结婚的人数（主要是再婚），都超过了20-24岁的。2015年25-29岁结婚的有965万人，占比39.4%。
2019年25-29岁结婚的642.2万人，占比跌到34.6%，比2018年少94万人，比2015年少掉三分之一，年均下降9.7%。20-24岁结婚人口2018年前无数据，但年均跌幅应更高。2016以后，一胎出生年均降幅15.2%，和20-29岁结婚人口数量下降能对上，而且还更高，说明年青人口不仅推迟结婚，即使结了婚还推迟生育。
以上数据说明，中国每年一胎出生数据与“正常模式”发生了较大偏离。其原因是中国女性生育一胎的时间点，已经发生了明显的推迟，结婚推迟，婚后生育也推迟。只是推迟到什么时候、还生不生，需要未来给出答案。
这些问题，就需要目前理论上正处在生育最佳年龄的90后，以实际行动给出答案。首要的的问题，不是生不生二胎，而是90后什么时候生一胎。没有一胎，二胎当然更没有。生了一胎，再来考虑二胎、多胎的意愿问题。如果大量女性一胎都不生，那趋势就很不妙了。
这并不是玩笑，现代化程度较高的东亚女性，确实有相当比例的终生不育。例如日本，就有约七分之一的女性（14%）是终生未婚的（50岁不结就合理判断为终生未婚）。如果未婚生子不常见，那么这些日本女性就等于是终生不育。而这正是日本生育率低迷、老龄化严重的关键原因之一。
再例如，“女性30岁以前结婚”在中国大陆算是正常模式，女性30岁过后未婚就明显焦虑。
但是香港2002年的数据，首次结婚中位年龄就已达30.5岁，较20年前推迟了三、四岁，比中国大陆平均25岁晚5岁多，45-49岁的未婚人士平均达8.05%，女性更高达8.3%，中国大陆只有0.2%。由于30岁以上未婚女性过多，香港并无“剩女”概念，而是常见模式，属于个人选择。
90后的选择将决定中国生育率趋势
中国的60后、70后、80后，在主要的生育年龄，都受到了力度不等的生育限制，农村以二胎为主，城市以一胎为主。
2016年全面放开二胎时，最早的80后女性都已经36岁，生育能力受到了一定影响。而90后将是基本不受计划生育限制严重影响的第一代人，又同时面对社会生活观念的剧变，90后女性会有什么样的生育表现，很有悬念。
1） “晚婚晚育”还是“不婚不育”？
2016年女性平均初婚年龄为25.4岁，男性27.2岁。这个数据还是比较正常的，女性群体在20-24岁大量结婚，25-29岁成为主要的结婚年龄，30岁以后未结婚的比例不高。
2016年，20-24岁、25-29岁、30-34岁的中国大陆女性结婚率分别为24%、72%和94%。
这说明，20-24岁的女性有约四分之一已经结婚了，25-29岁每过一岁结婚的比例都急剧升高，29岁就90%以上结婚了。30-34岁未结婚的只有6%，年龄更大的未婚比例更低。
“30-34岁女性结婚率94%”，这个数据在东亚是一枝独秀的，如能一直保持，将大大缓解中国结婚率、一胎出生人数下降的问题。
也就是说，90后女性由于受教育年限上升、城市工作压力等问题，推迟结婚可以理解，这也导致了这几年20-29岁结婚人数的不断下降。
但是如果30岁以后，90后女性因“剩女恐惧”之类的现实考虑，迅速转变观念走入婚姻，则基本的婚恋模式还算是能稳住。
这几年一胎人数的大降，就可以解释为，女性平均初婚年龄从25.4岁短期降低了2-3岁产生的切换性损失，随着这些女性在30岁后纷纷补偿性结婚生育，一胎生育数字能反弹了一些。
笔者倾向于会发生大量90后女性“大龄补偿性生育一胎”的现象。
因为从社会观念来说，虽然90后女性独立自我意识上升非常多，推迟生育是可以理解并且已经出现的现象；但要是大批不结婚不生育，还是过头了，似乎还没到这个程度。
目前大量90后女性发声，主要还是以“要求更高婚育对价”的形式在进行博弈宣传，要求男性尊重女性、社会关爱女性，而非带自我毁灭性质的“不婚不育”。
目前中国家庭模式也不支持女性以“不婚不育”的形式进行斗争，进入30岁以后，还是以积极寻求婚姻为普遍预期。
2019年30-34岁结婚的人数就达到328万，比2018年多了13.3万，估计日后有望超过20-24岁结婚的人数。如果2020年以后，30-34岁结婚的人数持续增长，则90后女性主要婚龄将从20-29岁切换为25-34岁。
而在30-34岁90后初婚女性补偿性生育一胎的作用下，一胎出生人数将从500万反弹200-300万达到700-800万。这种情况是较为理想的，但是否成立，还是需要看90后女性的选择。
有一个数据对这个前景是有利的：15岁以上未婚人口男女比例。2019年千分之0.78抽样了90.8万个15岁以上的人口，其中男性与女性未婚人口数量之比达到了惊人的3:2！这个未婚是指从没结过婚，不然算是离异或者丧偶。抽样人口中丧偶的37853名女性，主要是老年女性，对未婚女性不构在婚姻竞争关系，离异女性更少。
2019年中国大陆未婚女性只有15岁以上女性人口的14.4%，并不多，而且显然有很多未婚男子对这些女性进行激烈的婚恋竞争（可能是世界最残酷）。
在这种情况下，女性除非是非常不想走入婚姻，一般来说只要降低标准总是能解决个人问题的。而大量未婚男性从数学上就没有出路，必然找不到结婚对象，无论标准多低。
可以预期，30-34岁的90后女性，并不会出现“贬值嫁不出去”现象，仍然会有相当多的成婚机会。
如果这些女性因为“剩女焦虑、家庭逼迫”等因素妥协嫁人，虽然不尽如人意，但统计数据上就不会出现未婚女性数量爆增的现象，对社会生育率是有利的。也许大龄90后女性只要意志上稍松动，就会走入婚姻，并不需要特别的社会条件。
当然如果出现意外，大批90后中国大陆女性象日本女性那样选择不婚、象香港女性那样30岁大龄也不着急，那就需要再观察了。
2）90后女性是一胎还是二胎为主？
从国情来看，应该难以想象大量90后女性未婚生育，也难以想象大量90后女性结了婚却不生育。因此，在90后女性走入婚姻后，主要的选择应该是生一胎还是二胎。
从80的选择来看，如果已经生了一胎，那再生二胎还是相当流行甚至主流的模式。已经生了一胎，应该吃的苦都吃了，再生一个会更适应一些，带小孩、学校教育也容易一些。
80后由于种种条件限制，存在还没结婚、还没一胎、推迟二胎之类的现象，所以二胎生育还没有完全释放。但“生二胎”应该算是在80后中占优的人生选择，可以粗略将80后的生育模式称为“二胎模式”。
房价高、教育竞争激烈、工作时间长压力大、生育影响找工作等现实问题，是目前的社会焦点，对于结婚生育确实不利。有相当多的90后年青女性说不想结婚、不想生孩子、只生一个都受够了。可以预期，90后女性的生育意愿将低于80后。
在这种情况下，90后女性是否还能象80后女性一样以“二胎模式”为主，真不好说，需要时间来告诉社会。
当然社会也应该从精神关爱、增加家庭收入、减轻育儿压力等多方面，帮助80后、90后女性选择“二胎模式”，而不是有违家庭自然倾向的“一胎模式”。
在正常状态下，“二胎模式”理应比“一胎模式”更受女性和男性欢迎。儿女双全、小孩有兄弟姐妹，家庭幸福感觉确实会有大幅提升。
如果90后女性居然在可以选择的情况下，发生了“一胎”多于“二胎”的现象，那就说明社会十分异常了，需要减压作出重大调整了，这种事最好不要发生。
3）中国女性的生育率在东亚会是什么层次
东亚生育率最高的是朝鲜，女性生育率1.9，也就是说一个女性生接近2个小孩，人口基本能维持更替。
生育率最低的是韩国，女性生育率已经跌到0.9以下了。也就是说女性一个小孩都生不到，这是世界最低了。所以韩国人口5000万是朝鲜的约2倍，但是最近两年的出生人口却跌破30万，比朝鲜都要少好几万了。
东亚生育率很低的有台湾、香港、新加坡（算东亚文化圈），女性生育率1.1，这也是很低的，不比韩国好多少。
其实少子化问题严重的日本，女性生育率1.4在东亚还算排前面的。只是日本进入老龄化社会的时间比较早，所以问题更早表现出来。日本14%的女性不生育，但是结婚女性的常见生活模式是不工作在家带小孩，生育两个的比例还比较高，所以生育率有1.4。
一些悲观的人口学者认为，中国女性的生育率会不如日本，能有1.4都算乐观了。
特别是2016年以后的人口出生数字，加剧了这种悲观预期。按某些“静态”的方式计算，现在的女性生育率已经低于日本了（静态计算不考虑之前计划生育控制的影响，也未考虑人群未来生育意向变化的影响）。
如果90后女性象韩国那样都生不到一个，大批到50岁都不结婚，1.4确实就难以达到。
但是如果90后女性能够维持“女生总是要嫁人”之类的传统，将终生未婚率控制在较低水平，则生育率超过日本的1.4，达到1.6之类的东亚较高水平，还有一定希望。
在“女性基本都结婚”、“结婚基本要生小孩”的预期下，如果生一胎和二胎女性的占比相当，再加上一些生多多胎的与未婚、不育的对冲，达到1.6的生育率并非不可想象。
笔者认为，从中国大陆女性心理预期、社会结构来看，中国生育率超过日本的1.4应该是较有可能的，也应该作为提升生育率的基本努力目标。如果90后女性的生育表现出来，没有达到1.4，那么社会对生育率提升的努力，就可以说是比较失败的。
以上几个“悬念”，将由1.75亿90后给出答案。某种意义来说，这是“决战90后”。如果90后女性生育表现好，则中国的生育率就不会象这几年一样快速跌落，虽然也会有问题，无法实现人口更替需要的2.1，但是会在东亚处于相对好的位置，减轻人口问题的严重程度。
当然00后、10后也要面对同样的选择。但是“首战即决战”，如果90后女性都做不好，就更不能指望更加自我的新世纪女孩了。笔者基于中国社会传统和底蕴，对90后女性的抱有希望，希望她们在得到社会更多关爱后，给出漂亮的答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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